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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回到故乡的县城,母亲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我。当我离开故乡时,母亲已经无声无息地长眠在故乡的小山坡上。
为了外甥高考填报志愿,我于 6 月 27 日 急急忙忙赶回老家。母亲见了我,乐得喜笑颜开。我仔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容,气色比以前更好了,说话气力尚足,耳聪目明,行走比以前更加有力,我大为惊喜。莫非先父保佑,母亲应该还有三年饭吃了。两天内,我与母亲一起吃饭,一起交谈,一起睡觉,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我感到浑身燥热、心烦意乱,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在床上辗转反侧。母亲在旁边不安地问:是不是换了床铺,不习惯?母亲半夜还起床为我盖被子,早晨起床后又为我盖了一次。
第二天又与母亲对面而坐,母子二人神情愉悦。感谢上天保佑,我的母亲更加健康了。过去,一到冬天,母亲便浑身发痛,不能伸手穿衣,也不能起床。我于是一到冬天,便祈祷老天不要下雪、不要降温,因为寒冷的冬季就是母亲受难的日子。前几年,一碗饭一周也吃不完。这次看到母亲行走自如,一顿能吃一碗饭,真是喜出望外。
晚上,与妻子通电话,妻子询问母亲健康。我说非常好,比以前好得多。妻子惊诧:真的会比以前还好?我说是真的。妻子听了也很高兴,叮嘱我将上月出去旅游拍的照片给母亲看。谁知道,母亲在我们深夜呼呼大睡时悄悄地离去了,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生于忧患 积劳成疾
母亲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很小就被送给远方的人家做童养媳,自幼饱尝了世态炎凉,早年的婚姻挫折使母亲遍体鳞伤。母亲坎坷的命运,如今我要叙述,心情可谓是痛彻心肺,无法自持。
母亲经历过抗战和内战时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物质生活的贫乏自不待言,生命亦是朝不保夕。政权更替后,接连不断的是政治白色恐怖、无休止的阶级斗争,母亲一生大部分时间,基本上母亲没有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现在的人们多少有点经济谋生的自由,母亲那时候要离开村子到某个地方出行都必须得到批准,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在那个黑暗时代,人命如同蚂蚁。身怀六甲的孕妇照样必须参加劳动。母亲肚子里怀着我十个月,脚肿得老粗,依然下田割稻、插田,生下儿女没有几天,又要插田。由于过月子没有营养保证,又无法休息,导致母亲后来长年腰脊椎劳损,全身关节疼痛。每到阴雨天气,全身发痛,一到冬天,就形同瘫痪。双臂不能伸直穿衣。
我读小学时,有一年天气酷热,温度高达 38 度,母亲却浑身发冷,我们只穿背心,母亲下身却裹紧厚厚的棉裤倒在床上。那段时间,母亲几乎奄奄一息,我们穷得家徒四壁,没有钱看医生,也没有钱买肉给母亲吃。父亲只好求神拜佛。姊妹们有空就去小河沟捉泥鳅煮汤给母亲吃。我在旁边六神无主,惶恐不安。这段时间真正体会了“有母的孩子像块宝,无母的孩子像根草”的悲哀。母亲后来竟以惊人的毅力活了下来,我们也有幸再次沐浴母爱的光辉。
舔犊情深 大慈大悲
那个时而要“改山造田”、时而要“斗资批修”的白色恐怖年代,也是饥寒交迫的年代。在大集体生产队里,母亲每天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虽然是集体大锅饭,但是,母亲从来不偷懒,周围的人都愿意跟她搭档劳动,因为她拼命干活,劳动效率高。跟她一起做事,任务完成多一点,可以多获得一点工分。可是,父亲、母亲拼死拼命地劳动,家庭每年还是亏损超支,不知那年头的会计帐目是如何计算的。劳动中,母亲将分配的一小碗米饭全部带给我吃,自己回家煮一点山芋丁子吃。刚刚煮熟了,“催死催命”的劳动哨音又吹响了,母亲吞下几口,忍饥挨饿就又去劳动了。
小时候,我与母亲睡在一个床上。床上的蚊帐有很多破洞。每到晚上我就和母亲一起补洞。我用米糊和废纸补注漏洞,防止蚊子侵袭。夏天,天气异常炎热,我无法入睡。母亲拿着芭蕉扇子在我身边一直摇来摇去为我扇风。可怜的母亲一夜不知道能不能合上一会眼。天亮后,母亲常常叹息说:孩子昨夜又出了一身的虚汗,可怜营养不良啊!
在皖南山区,那时还是有浓厚的男尊女卑的不良习俗。有些邻居的妇女不时遭到丈夫的殴打。有些婶婶在泥巴田里摔得一身污泥。母亲看了,总是心急如焚前去阻止,将被殴打的妇女接到自己家里,给她们洗澡、换衣服,留她们在我家吃饭、住宿。
周围邻居大人不在家时,孩子上学遭遇风雨天气,湿了衣服鞋子,母亲总让父亲去把孩子背回家,将湿透的衣服全部换掉,一个火桶让孩子取暖,另一个火桶为孩子烘衣服。有的邻居婶婶生孩子,双脚肿胀,不能着地,母亲在寒冷的冬天默默无闻地替她们洗衣服。母亲还为亲友、为邻居抚养了很多孩子。有些孩子长大了,发财之后便一去不复返。母亲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些事情,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某某人忘恩负义。在母亲过世后,昔日母亲的同伴们泪流满面地向我诉说母亲的往事,有的甚至跪倒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母亲去世后,载着母亲遗体的救护车经过母亲在县城长年居住的街道时,街道两边的人们自发燃放鞭炮为母亲送行。故乡小村的人们派了十几个人去县城迎接母亲回家。村里男女老少,老实的、木呐的、世故的、轻狂的、傲慢的人们都在母亲灵前谦卑地叩首致敬。乡亲们将一篮又一篮免费的蔬菜、鸡蛋源源不断送过来,我们姊妹亲属吃饭几乎不用买菜。我本少无适俗韵,对家乡也无任何贡献,从来不去刻意迎合任何人,乡亲们却倾力协助丧事,把我的母亲当作自己的母亲,全是发自对母亲的敬意和感念。
母亲性格木呐,不善言辞,只会沉默倾听。经常有一些好事者来到我家反映某某人如何卑鄙、如何十恶不赦,母亲总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更没有火上浇油,听完后只是希望大家各让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让人家互相站在对方的立场想想问题,上半夜替自己想想,下半夜也替人家想想。无论遇到多么大的疾风暴雨,到了母亲那里最后总会风平浪静。母亲有时说:一个人内心里装满太多的怨恨,自己不会轻松的,受伤的还是自己。所以,经常劝人家以和为贵、宽大为怀。母亲具有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格魅力。母亲常常告诫我做人要忍耐、包容、冷静,宰相肚里能撑船。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这种人活的很辛苦。
饮水思源 燕子衔泥
我们家里稍微吃一点新奇的东西,母亲总是让我用托盘送到书机(故乡话,夹在墙壁之间放茶水的木板条)上先给祖先“尝尝”。祖先“尝”了以后,我们才能动筷子。每年过年,母亲总是要我在春节前后送饭到祖先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上香。母亲说这是一份心意。不信但看檐中水,点点落地不差分。意思是自己不孝敬父母,后来的子孙也不会孝敬自己。好的示范,会让子孙跟着学好;坏的示范,会让子孙跟着学坏。
母亲经常对我说,曾祖父文武双全,创办学校、教书育人,尽管在地方上小有名气,但是对祖先是毕恭毕敬。每次从外地回来经过祖先的墓地,都要行礼叩拜。水总是往下流,长辈总是希望儿孙生活幸福,为人子孙者要懂得感恩。 人不是生下来就有这么强壮,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有出息,有点成就要感谢长辈的抚养,做人要懂得饮水思源。
小时候,我常常看到母亲默默地为我们祈福,有时悄悄地拜祭土地神。我当时没有任何感觉。今天,当我回到家乡,心里多少能有一些感触。比起阿富汗、巴基斯坦、非洲沙漠那些荒芜的山顶、干涸的沙漠,故乡的土地山清水秀,果树成林,难道不应感谢大自然的恩赐?对自然和土地保持某种敬畏难道是迷信落后?
我读高中时,在学校常常不吃早饭,馒头只有老师才能吃上。学生只能吃稀饭,那个稀饭实在难以下咽,都是剩饭做成的,而一些咸菜则是不分日夜放在露天,任凭苍蝇蚊子在咸菜上飞舞。为了中午能吃多一点饭。我从家里带了一个装咸菜小坛子。周围的同学说,在学校生活艰苦,回家最好不要说,不要让父母担心。因为即使父母担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于是回家后如法炮制。母亲问:在学校能吃饱饭吗?我说:吃得很好。有一次,我将菜坛带回家,不小心没有洗去坛内的霉。母亲看到发霉的坛子后,眼泪大把大把地落在地上。
当我兴高采烈上大学时,母亲忽然怅然若失,似乎预感到燕子衔泥空费力的悲哀(乳燕羽毛渐丰,要飞走了),常常叮嘱我多给家里写信,如果学习忙的话,三言两语也可以。我也真是忘恩负义之徒,一卸下高考的重负,就埋没在图书馆的书海里,常常忘记了母亲无奈的叹息、无声的守望。
我大学毕业之后,一时觉得自己前途无量,谈婚论嫁是俗人的事情,自己并不着急。母亲有时悄悄地问:什么时候带个媳妇回来看看,有个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当我后来带着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回到老家,母亲见了欢天喜地,问未婚妻最喜欢吃什么菜,住在家里习惯不习惯 . 。
后来,我们如愿以偿结婚生子。我看着妻子怀孕时常常腰酸背疼的情形,想到自己在母亲肚里十个月母亲还在插田割稻,更加艰辛。我突然良心发现,决定一定回老家看母亲。当我冒着严寒携着妻子抱着四个月大的小宝贝回到老家过年,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我们其乐融融,母亲满意地说:这下我全放心了。离家前母亲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说:儿子,你有福气啊,这么漂亮的老婆,以后脾气要放好些。不要土牛木马,一蛮三分理(故乡话,不要蛮横粗暴,固执己见的意思),你的老婆省吃俭用,知书达理,是个好姑娘;城里的大家闺秀,难免有点娇气,有事要互相商量,慢慢学会过日子。母亲的言传身教使我逐渐学会了尊重女性、同情弱者。
我经济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也借钱给一些亲友,金额并不小。这些亲友后来不但不还我的钱,还在外面欠了其他人的债务。这些人后来找我要债,说是看着我父亲的面子才借给他们钱的。于是,我后来又不得不替他们还债又还息。替他们还清债务后,债主对我没有一丝感激,却说还差多少利息。有时我跟母亲抱怨:像我这样做人,是不是太窝囊?我也不是很富裕,我买房子,有些钱也是借来的。母亲说:不窝囊,那些人的确也是看着你父亲的面子才肯借出的,如果当初你决定帮他们一把,就帮到底吧。他们也不容易。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落难的时候,多念念人家好的地方。银钱如粪土,情义值千金;万贯家财留不住,青山黄土是我的家,母亲经常这样对我说。
我本一介书生,无德无能,却也能安居乐业、享受天伦之乐;多次遭遇重大交通事故,却总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这都要感谢母亲的修行和恩德。
(母亲没有受过正式的文化教育,是旧时代出生的女性。我小时候记忆最深的语文课的句子是“新旧社会两重天”。旧时代孕育的那种自尊、仁爱、质朴、坚韧、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悲天悯人的品格,恐怕不是新社会“斗争哲学”培养起来的一代娇生惯养、八面玲珑、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新人所能项背的。
中国传统的教育并非十全十美,但是其核心是仁爱,教人学会爱人,从未教人学会怀恨。后来的教育破旧立新,鼓励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使人性、人道荡然无存,造成了今天的社会唯我独尊、唯利是图、人欲横流。我从老一辈的平民百姓或者知识分子身上多少能体会一些中国儒家传统的风韵。回想 陶行知 先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艰困年代,与学生和村民一起在南京晓庄挖土建校、教书育人,在重庆为学生化缘觅食,然后又到上海推广国民教育。他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比较当今名牌大学校长与利益集团、地方政府互相勾结,不惜以户籍制度为借口排斥内地学生入学受教育,这是多么强烈的讽刺!这在中国教育史上是多么严重的倒行逆施!我也因此时时思考所谓“旧时代”在方方面面的内涵。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宝贵的东西正在花果飘零,而最不可思议的超越人们想象力的坏东西正在层出不穷。)
流连不舍
母亲过世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回到附近婶婶家睡觉。一只小鸟在窗前一直急切地呼唤着我的乳名。从晚上 11 点直到早晨 5 点,那焦急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我坐在床上整夜未眠。母亲也许担心我的安全,也许希望最后几天我能守在灵前。第二天晚上,我守在母亲的灵前,小鸟飞过祖堂的屋顶,连叫六声我的乳名,这时是轻快的叫声。我问身边的兄弟姐妹,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大家都说:是的,母亲还是把你当作小孩子照顾。
(人们将科学暂时不能解释的东西一律称为封建迷信,难道这就是科学的态度?)
母亲在我们姐弟们呼呼大睡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没有一声招呼,潇洒地走了,最后两天留给我的全部是快乐的记忆。
(我自不量力、笑傲江湖,却不知体会母亲孤独寂寞的心情。韶光易逝,人生如梦。沐浴在母爱光辉中的人们,请珍惜自己的母亲,不要抱怨母亲总是沉迷于往事。今天你们经营的事业无论如何轰轰烈烈,几十年后也将只是一件往事。抱怨母亲的罗嗦,那是因为有母的人不知无母人的苦与痛。听过《怀胎灯》的人们,请永远铭记:娘奶不是长流水,娘奶不是树上浆,娘奶是人身汤。)
我最慈祥的母亲,您含辛茹苦呵护我几十年,我却未曾侍奉过您一天。过去每个春节您都在靠在门口颤巍巍地等待我回家,从今以后您就无声无息地长眠在故乡的山坡上。日落西山还见面,水归东海不回头。我到哪里去追寻您慈祥的面容、温柔的声音?为什么你不再回到我的梦里,让我拥有母子团聚的片刻喜悦?
我忽然想放歌,可是,母亲,您听得见我的歌声吗?
懂 你
你,静静地离去
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
多想伴着你,告诉你:我是多么的爱你
花,静静地绽放
在我每个想你的夜里
多想告诉你,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奇迹
一年一年,风霜遮盖了笑脸
你寂寞的心有谁还能够体会 ?
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
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 ?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懂你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
多想告诉你:你的寂寞、我的心痛在一起
家
轻轻地爱你,轻轻地爱你,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轻轻地想你,轻轻地想你,我的眼泪,我的眼泪
谁能给我更温暖的阳光,谁能给我更温柔的梦乡?
谁能在最后终于还是原谅我,还安慰我那创痛的胸膛?
我的家庭,我诞生的地方
有我童年时期最美的时光
那是后来我逃出的地方
也是我现在眼泪挥去的方向
轻轻地爱你,轻轻地爱你, 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
轻轻地想你,轻轻地想你,我的眼泪,我的眼泪
谁能给我更孤独的门窗,遮盖着内外风雨的门窗
谁能在最后终于向矛盾摆摆手,还祝福我那未知的去向?
我的家庭,我诞生的地方
有我童年时期最美的时光
那是后来我逃出的地方
也是我现在眼泪挥去的方向。。。。。。
我最坚强的母亲,通往天堂的路,有没有车来车往?有没有山高水长?在每一个驿站、每一个渡口,请您放心大胆向前行。您操劳了一辈子,不用再牵挂我们了。您的叮咛,我都紧记在心,也会努力实现。
我会以孝敬母亲的心去孝敬中国的劳苦大众,为这个社会的文明自由、为台湾海峡的和平贡献绵薄之力。即使只有萤火虫的微光,也要发光发热,决不辜负母亲赐予的生命。如果这个社会三十年后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请您尽早过来迎接我,让我们母子团聚。我愿意继续做您的儿子。如果我不配,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弥补这一世的不孝。
2007 年 7 月 24 日 作者 阮永松 |